第六十四章荷香时节-《汴京梦华录》


    第(2/3)页

    顾清远举杯:“东坡兄这话,透彻。”

    苏轼与他碰杯,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,苏轼忽然道:“清远,有件事想托你。”

    “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湖州,听说你安置了一批‘天眼会’的信众。”苏轼道,“那些人,多是走投无路的贫民。我想从他们中选些识字的,带去湖州,安置在州学里做些杂役,顺便教他们读书识字。你看可使得?”

    顾清远一怔,旋即大喜。

    “东坡兄此举,大善!”

    苏轼摆摆手:“什么善不善的。人闲着容易生事,让他们有事做,有书读,比什么都强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深以为然。

    当夜,苏轼宿在院中。顾清远陪他说话到深夜,听他讲湖州的山水,讲黄州的贬谪,讲这些年走过的路,见过的人。

    月光西斜时,苏轼终于困了,回房歇息。顾清远独自坐在廊下,望着天边那弯残月,心中安宁。

    六月廿五,顾清远亲自送苏轼去湖州。

    船行运河,两岸稻田青青,农夫弯腰插秧,牧童骑牛吹笛。苏轼立在船头,望着这幅江南夏景,久久不语。

    “清远,”他忽然道,“你说这人间,值不值得?”

    顾清远想了想,道:“值得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因为有人。”顾清远道,“有你我这样的人,有那些种田的农夫、织布的妇人、撑船的船工,有云袖那样的医者,楚明那样的义士。有人在,人间就值得。”

    苏轼望着他,眼中有一层极淡的光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说,“这话我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船到湖州,苏轼登岸。顾清远立在船头,看他渐渐走远,消失在城门里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七年前,自己在汴京第一次见苏轼。那时他是意气风发的翰林学士,自己是初入官场的年轻进士。两人在酒楼上对饮,苏轼指着窗外的汴京夜景,说:“清远,你看这人间,多热闹。”

    如今,热闹依旧。

    只是他们都老了。

    七月初一,顾清远回到杭州。

    刚进转运司衙门,周邠便迎上来,神色凝重。

    “使相,出事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于潜县出了命案。”周邠道,“一个农户,借了青苗钱,还不上,上吊死了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心中一沉。

    “详细说。”

    周邠细细禀报:死者姓王,于潜县石堰村人,今年春借了青苗钱八贯。夏收后,他本有利钱还贷,可村里里正说,今年青苗利息涨了,要按三分算。王某算下来,本息要还十贯零四百文,家里拿不出,里正便带人去他家,牵走了牛,搬走了粮。王某走投无路,昨夜在村口老槐树上吊死了。

    顾清远听完,久久不语。

    三分息。

    青苗法定例是二分,那三分息从哪来的?

    “于潜县令郑某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他说王某借贷时是自愿的,利息也是按规矩算的。”周邠道,“至于那三分息,他说是里正私自加的,他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冷笑。

    不知道?

    一个里正,敢私自加一分的息,敢带人去牵牛搬粮,敢逼得人上吊?若没有县令的默许,他哪来的胆子?

    “备马。”顾清远道,“去于潜。”

    七月初二,于潜县石堰村。

    顾清远立在村口那株老槐树下。树上还挂着半截断绳,风吹过,晃晃悠悠。

    死者王某的妻子跪在树下,哭得死去活来。旁边围着一群村民,个个面有戚容,却不敢上前。

    顾清远走过去,蹲下,轻声道:“大嫂,节哀。”

    那妇人抬头看他,眼中全是泪。

    “大人,民妇的丈夫……是冤枉的啊……”

    顾清远把她扶起来,让随行的人带去休息。然后转身,对围观的村民道:“谁是里正?”

    人群中一阵骚动。一个五十来岁、穿着细布短褐的男人被推出来,脸色发白,强作镇定。

    “小……小人便是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那目光平静,却像两把刀,扎得里正直冒冷汗。

    “王某的青苗钱,是你经手的?”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借了多少?”

    “八……八贯。”

    “还多少?”

    里正支支吾吾:“按规矩,本息……本息该还九贯六百文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为何王某要还十贯四百文?”

    里正膝盖一软,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!那多出来的八百文,是小人……小人私自加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谁让你加的?”

    “没……没人让。是小人……小人贪心……”

    顾清远看着他,心中雪亮。

    一个里正,敢私自加一分的息,背后若无人撑腰,绝不敢如此。

    可他没有证据。

    里正咬死了是自己贪心,县令推说不知情,这案子,就只能办到里正为止。

    “来人。”顾清远道,“拿下此獠,押送杭州府,按律严办。”

    里正被拖走,哀嚎声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顾清远立在老槐树下,望着那半截断绳,久久不动。

    周邠轻声道:“使相,人已拿了,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。”他说,“等人下葬。”

    七月初三,王某下葬。

    顾清远亲自主持了葬礼,给死者上了香,又拿出十贯钱,交给那妇人。

    “大嫂,这是朝廷的抚恤。你好生养着孩子,有什么难处,去杭州府找我。”

    妇人捧着钱,又要跪。顾清远拦住她,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走出村口,他忽然停步,回头望去。

    那株老槐树还在,树下的新坟刚堆起。村民们立在远处,望着他,目光中有敬畏,有感激,也有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顾清远知道那是什么。

    是希望。

    他们开始相信,这世道,还有人替他们做主。

    回程路上,周邠忍不住问:“使相,里正背后肯定是那郑县令。就这么放过他?”

    顾清远望着车窗外飞掠的稻田,缓缓道:“不急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里正被抓,郑县令必会收敛。过些时日,他会以为自己安全了,会再伸手。”顾清远道,“到那时,人赃并获,他跑不掉。”

    周邠恍然。

    七月初十,顾云袖的医馆又添新丁。

    那个叫长生的孩子,被那妇人抱来复诊。孩子胖了一圈,小脸红扑扑的,见人就笑,露出两颗米粒大的小白牙。

    顾云袖抱着他逗了一会儿,爱不释手。

    “云袖姐,喜欢孩子?”楚明在一旁问。

    顾云袖瞥他一眼:“怎么,你想说什么?”

    楚明脸一红,低下头去。

    顾云袖看他那窘样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她把孩子还给那妇人,送走母子俩,回来见楚明还立在原地,脸上的红晕没褪干净。

    “喂,”她道,“你方才那话,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楚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顾云袖盯着他,目光似笑非笑。

    楚明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索性豁出去了。

    “云袖姐,我……”
    第(2/3)页